姜 芽
做了一个梦。梦里,半夜十二点下班,在漆黑的长夜里赶路,一路上遇到开着的小店就进去询问,可还有蛋炒饭?某家小店,老板娘笑得和善,说蛋炒饭卖完了,还有油茶面,可要来一碗?我闻之大喜,连忙要了一碗。梦里那碗油茶面黏稠到搅不开,也忘了是什么滋味,只记得身旁的友人问我味道如何。我答,是好吃的,只是和我姥姥做的不一样。
醒来,方知是个梦。却无端想起儿时,姥姥给我炒油茶面的情景。
那是老房子的土灶台,烟囱里飘出的烟总带着焦香,混着院子里槐树的清芬,在清晨或黄昏的空气里漫开。姥姥炒油茶面,是极郑重的事,总要选晴好的日子,提前把各色坚果摊在窗台上晒透。花生是自家地里收的,颗粒饱满,姥姥坐在小马扎上,戴着老花镜,一颗一颗挑拣,剔除瘪粒和杂质。炒花生时要用小火,铁锅热得慢慢发烫,她握着锅铲不停翻动,花生在锅里“噼啪”作响,那声音细碎又清脆,像时光在指尖流淌。炒好的花生摊在粗瓷盘里晾凉,姥姥便拿起擀面杖,在案板上一点点碾碎,力道匀净,碎粒不大不小,刚好能在齿间留香。碾碎后她会捧着花生碎轻轻吹气,白色的花生皮随风扬起,落在案板边缘,像一层薄薄的雪。
除了花生,芝麻要分黑白两种,白芝麻提香,黑芝麻添色,还有杏仁、核桃,都是姥姥攒了许久的好东西,一并碾碎了和花生碎放在一起。接下来是炒面粉,这是最考验火候的步骤。姥姥总说“火急炒糊味,火慢不出香”,她守在灶台前,柴火在灶膛里燃得平稳,橘红色的火光映着她的脸颊,皱纹里都盛着暖意。面粉在铁锅里慢慢变黄,香气一点点析出,先是淡淡的麦香,后来渐渐变得醇厚,裹着坚果的油脂香,飘满整个屋子,连墙角的猫都忍不住蹲在灶台边,喵喵地叫着打转。等面粉炒到浅褐色,姥姥便把备好的坚果碎倒进去,快速翻炒均匀,油茶面的香气瞬间达到顶峰,浓郁得让人忍不住咽口水。
炒好的油茶面装在一个陶瓮里,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,能吃很久。儿时的早饭常常是一碗油茶面,姥姥用沸水冲泡,筷子搅几下,黏稠的香气就漫了上来,撒上几粒白糖,甜而不腻,暖乎乎地喝下去,胃里熨帖极了。有时候夜里饿了,我会缠着姥姥再冲一碗,灯光下,她的动作温柔,陶瓮的盖子掀开又合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,伴着油茶面的香气,成了童年最安稳的梦境。
后来我长大了,离开家求学、工作,姥姥的油茶面成了遥远的念想。偶尔在超市里看到包装精美的油茶面,买回来冲泡,配料表上写着花生、芝麻、核桃,样样齐全,可冲出来的味道总觉得寡淡,没有记忆里那股浓郁的焦香和暖意。我知道,少的不是坚果和面粉,是姥姥坐在灶台前的耐心,是翻炒时的专注,是那柴火慢炖出的时光味道。
姥姥已经不在好几年了,老房子的土灶台早已废弃,院子里的槐树也不知被伐去了何处。可每当想起她,最先涌上心头的,还是油茶面的香气,是她碾碎花生时的身影,是她守在灶台前的模样。梦里那碗搅不开的油茶面,或许是潜意识里在寻找童年的味道,寻找那份再也无法复刻的温暖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