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少膺
人 物
王 晋 扮 生
谢小娘 扮 旦
阿 虞 扮 贴
沙 弥 扮 净
樵 夫 扮 末
童 扮 书 童
出 场
[王晋扮生上，云]五十年中，江表无事。小生王晋，本贯琅邪人也，年方二十三岁。念我远祖，卧冰捉鲤，以孝行进爵为公。高祖茂弘开国东晋，扶持司马，治政天下；簪缨不替，位居高门。因之门风，我亦萤窗雪案，观览六籍，杂玩文史。虽学成满腹文章，然至今功名未遂；书剑飘零，侨寓秣陵。再奈戊辰之年，侯景发乱；建亥之月，大盗移国；公私涂炭，金陵瓦解。板荡逾载，烽烟未靖，不觉已是己巳始春矣。所幸严君于闽州出晋安郡下僚，昨获家书，嘱我即刻起身，奔投僻地。[叹介]碧草连天，风举舟逝，谁是南还之子；黄尘匝地，日暮途远，独为避难之人。如此这般，教我怎生不自悲也！
【北正宫端正好】[生唱]世贻殃，沧桑攘。乾坤几度替移常。皇京昏厥不可望，沉陆神州丧。
【脱布衫】秦淮悠漾柳丝长，影屏敷衍乱残墙。感斯城凄单沮惘，别斯都悲珠泪浪。
[童扮书童上，云]舟楫已备，铺陈、包裹之类，收拾完毕；恭问先生，何时起程？
[生云]此番路途遥远，简装轻行；可书箱必不可少，一并带上。
[童云]不知要装入何种书籍？
[生云]一册《王氏谱》，一部《世说》，几卷《人物志》。就此三种，聊解旅中之乏。
[童云]便是。[揖介，下]
【小梁州】[生唱]王氏琅邪气序扬，门阀堂堂。乌衣巷口好侨装，庭廊敞，朱院芝英香。
堂前燕侣今飞放，彩虹梁，满目生凉。短笛怆，余霞绛，天笼烟帐，吾绪甚徨彷。
[童上，云]先生，书已装好。
[生云]起程！[并下]
江水急兮倦路茫，
夜已重兮出帝乡。
天野迥兮空极目，
云山隔兮羁心伤！
第一出 离都入剡
【北双调夜行船】[生唱]夜月弯眉如峭寒，金川畔，雾杳浑沌。情绪难宽，愁怀惊潸，夜行船，客程迷暗。
【幺篇】都下晓风过片片，梅花繁，子野《三弄》。子猷兴然，何须交侃，晋人颜，习风昭烂。
【幺篇换头】破渎京口连牵，曲阿穿，晋陵延漫。[童云]启禀先生，前方将至吴郡。[生云]船靠岸边，可以一憩。柳烟顷前，家闾三万，叶舟溅，寂然心散。
[生云]昨晚蜷卧船中，读《世说·简傲》，本家曾访吴中，入园观竹，尽欢而去。今我有意慕此雅事，既可赏目，也可缓解心中之虞也。
[童云]宅第栉比，户门鳞次，不妨一游。[行介]
【风入松】[生唱]船过吴下留迟看，舞榭倚澄澜。丛丛绿竹参差现，旧人依稀置垣边。[并游介][童云]天色欲暮，先生困顿，不如归罢！斜日残落壁观，回舱展卷遑安。
[生做读书介]
[童云]远吴门，青阴淡画桥；渡钱塘，怒涛卷霜雪。桃杨绕堤沙，庭盈竞豪奢。[揖介]禀告先生，舟行九曲，乃抵会稽郡山阴县。
[生云]泊止兰渚。[下船介]
[童云]我等于山阴如何安排？小憩几何还是停滞数日。
[生云]留住数日。你看山也青，水也青，人在山阴道上行。正好暮春时节，草长莺飞，杂花生树。今日上巳，适可拜谒右军雅集名迹也。
[童云]便去寻访。[行介]
[生云]且慢！此迹我等难觅。暂且驶入兰亭溪，然后问讯乡人，如何行路？
[童云]先生慢等。[下]
【新水令】[生唱]永和癸丑暮春残，向亭边，禊游舒展。群贤欣毕现，少长喜咸欢。胜事追篇，陈迹山阴县。
【幺篇】流觞曲水浅溪潺，岭崇峻，竹修悠远。虽无丝管伴，觞咏亦佳骈。列坐寻环，幽情畅怀遣。
[童云]方才问讯长者，鉴湖口有亭，号曰兰亭。后人移亭于水中，又起亭于山椒，可登高尽眺。如今亭宇已坏，永和遗迹不复见矣！
[生云]罢了！既然兰亭失寻，那便不必在此安排。
[童云]溯源入剡？
[生云] 溯源入剡！[并上船介]
【离亭宴带过歇指煞】[生唱]舟行镜里兰溪间，淡峰断霭瀑千涧。曹娥水湍，渔人赶唱欢，沙堤收影殿，“绝妙好辞”看。舟过五三湾，苍乳峥嵘显。山丹烂烂。
俄顷入嵊滩，潭镜迷霞卷，崖峭层岩展。我犹忆雪天，片叶行剡县。经宿临门兴倦，隽哲自萧闲，今古烁光灿。
【尾声】时序变迁沧桑覆，更驶一叶溯剡东。今晚投谢公宿处，待访沃洲法鼓金铎山寺中。
夜阑橹歇山衔斗，
风快水流川路艰。
半掩柴门星烛暗，
避患客地予生还。
第二出 沃洲山寺
[沙弥扮净上，云]连峰数十里，修林带平津。云过远山翳，风至梗荒榛。茅茨隐不见，鸡鸣知有人。闲步践其径，处处见遗薪。山僧原籍西天竺，性率臆，好丘壑；一吟一咏，羡濠上之风。自白道猷来此开山营寺，沃洲声名远播，名僧云集。山僧亦闻而至之，尔来已十有八载矣！每日初晨即起，吟诵白诗，清新卓尔，聊以消时自适也。
【北中吕粉蝶儿】[净唱]檐角钟声，绕庭清，曲松叠影，错枝横，宝殿盈盈。梵图宏，慈云昇，绝尘殊境。霭露迤平，青灯黄卷好修行。[云]上巳既过，天朗气清，惠风和畅，正好时光；看墙内一枝斜，庭外绿千顷，正好景色。栖鸟鸣叫，时间不早，我得专务佛经，然后洒扫门院去也。[下]
[生上，云]近许暂歇剡东，今晓欲赴沃洲。谢公巷，素竹敲风；南明山，爽气清新。[行介]这一地也，漠漠黄花覆水，时时白鹭惊船；好个幽栖处。
[童上，云]青山如滴，峦若披翠衣。先生请看，前面长林，掩映寺宇。
[生观介，云]甚是！兰若庄严，莲台整肃，佛殿嵯嵯，真个是好道场啊！
【醉春风】[生唱]佛侣虔敲鼎，僧人勤击磬。凝望精舍甚平宁，静，静。初日昭明，映辉花径，恼愁消净。
[生云]且是清閟，不免进入；小心敲门，里边有否应声?
[童做敲门介]
[净做开门介，云]山僧在此，客官稽首。[揖介]
[童云]老人家拜揖。
[净面生介，云]敢问客官，仙乡何处，尊姓大名？
[生云]故国琅邪，姓名王晋。
[净云]失敬！失敬！原来乃东晋高门。请！请！
[并进介，生云]小生居秣陵，因奔闽，泛吴船，辗越州，游剡山；闲到寺院，蒙缘相见。幸！幸！
【迎仙客】[净唱]沃洲境，域嘉称，西人罗汉漫唱咏。[云]竺法深国师，晋丞相武昌郡公敦之弟也；睹朱门为蓬户，寓于剡山，优游讲席三十余载。逍遥林阜，遂其初志，声位之显，当日莫属。今见相公，殊感时事，甚是景仰。赏幽情，栖山庭，说道清评，寂昧闲烹茗。[云]通过寺西溪径，松杉列屏，叶葩烂烂；壁障青孱处，道林法师山馆也。年时虽久远，然迹趾尚存，相公有兴，山僧愿奉陪，至彼一游。
[生云]我读《世说·排调》，道林法师，遣使求买岇山之侧，欲为偃息之处。先人云，“欲来辄给”，可是此乎？
[净云]正是。[净揖让，并行介]
【蔓青叶】[生唱]陈留道林幼聪颖，庄子《逍遥》深明，疾声显名。揭榜新辞右军听，才藻惊怀称。
【满庭芳】斜崦逞盛，沃洲小岭，慢步安登。一纵水帘遮阴屏，碎玉喷倾。放鹤亭，风舒峭冷，养马坪，老树移倾。诸般景，频频曜明，叹的是岁逝馈山铭。
[净云]适才听罢相公数语，触景生情，睹物思人。
【倘秀才】[净唱]支公自分一半岭，白絮万重屋三楹，沃水岇山默付卿。山色迥，野扉宁，怀风冥冥。[云]潇疏晚景，离鸟匝枝，我等就折回山寺啜茗续聊，相公意下如何？
[生云]甚好甚好！尊悉听便！更向请教！
[净云]岂敢！岂敢！
【尾声】[生]一镜湖水春渚近，竹里流泉云涧隐。山当户，青掩门，步屐殿阁听传经。[并回介]
沃洲寺岭黛如城，
两晋风流率意称。
野鹤孤云时誉咏，
开宗佛义有传灯。
第三出 刘门寻仙
[生上，云]身入桃源石路尽，竹木空凝水草茵。日子已至槐月，宿雨初晴，我等途经桃源，且寻刘门走一遭。
【北双调新水令】[生唱]晋前沃洲遍荆茨，世贤跻，物风胜地。初弦琼钩挂，泉响净堂怡。昔我来迟，游赏无厌，甚欲共结敝庐栖。
[童云]适过赤土涯，又到丁家桥，细尖山麓，华林成片，落英缤纷，此地莫非桃源是也。
【幺篇】[生唱]你看那一顷桃雨落山溪，曙霞披。小舟徐驶，渔翁三二至，闲话惆怅矶。绿筱依依，四面起芳菲。[云]十里桃源十里溪，仙乡是在剡东西。登临莫遮看无厌，更向刘门寻杖藜。[登步介，并下]
[樵夫扮末上，云]境隔仙凡几树桃，行到深山日尚高。鄙夫桃源刘姓也，世居于此，出渔船，事桑麻，以耕读传家。虽劳作辛苦，然闲看日出日落，云卷云舒；听牧笛，闻鸟鸣，也快活事也。[做打柴介]
【驻马听】[末唱]步道危崎，绿水青山攒簇萃，穹枝昏翳，杜鹃坡上不停啼。野花媚丽着人迷，霄崖环屈浮云蔽。风细细，繁阴路上峰岚旎。[云]旁边就是刘阮祠，打柴完事，汗水一身；长久未来此处，借今日辰光尚早，可游一刻。[行介]
[童上，云]前方有一祠，红墙灰瓦，玲珑巧饰。先生，进入一观？
[生云]甚好！[行介][读介]刘阮祠。千树桃花万年药，数间茅屋一溪烟。佳句也。行到此地，心旷神怡！心旷神怡！
[末云]闻似有人高吟。[观介]噢！原来两位仙客到处。[揖介]
[生云]拜见老人家。王生稽首。[揖介]我等路经刘门，特行山而赏，果然绝境也。红尘不染，如处世外，缘如相见。老人家黄发垂髻，竹笠布衣，真桃花源中人也。
[末云]鄙夫寓此，以浦渔打柴为生，平时亦喜舞文弄墨。刚才吟诵之句，是出老夫之手，见笑！
[生云]意境双蕴。好语啊！
【雁儿落】[生唱]才临刘门蹊，似入武陵地。衣襟举举吹，似觉忘年岁。
【幺篇】曩闻《幽明》辞，感惊刘阮事。今时访觅斯，亦欲仙人会。
[末云]噢！刘晨、阮肇入山遇仙物语。
【幺篇】[末唱]永平五年时，剡境丹枫倚。花堤隐粉脂，柳岸红云炽。
【沉醉东风】[生唱]剡峄峭峙长谷皮，绝崖层叠似云梯。芜菁叶出溪，胡麻饭参味。逆流三里见鲜紫。两女呼名立翠池，似若见颜邀致憩。
【落梅风】[末唱]青铜几，碧帐帷，响铃垂，炫金交荟。山羊脯中牛肉配，味甘宜，盏推巡杯。
【得胜令】[生唱]宿鸟树中啼，仙谷寂寥凄。丝竹频传耳，芳郊又靡扉。思兮，清夜堪难寐。归兮，心憔怆惋涕。
【沽美酒】清箫再度吹，卿我两相辞，叹的是亲旧凋零邑居废。邻家逝耳，野草没幽履。
[末云]仙间半年，人间几世。
[生云]今托刘门，忘时之感，无端生也。
【清江引】[生唱]陶公说陈武陵地，物语刘阮继。徽风剪剪稀，恍恍不知岁，任看霭烟笼日坠。
【尾声】青笠绿蓑缀深郁，仙桥曲径剡山东。隐桃源焉知有汉，一番清话浑如梦。
桃源路上桃千姿，
尽是刘郎去后遗。
八九人家移避世，
徒临刘邑说刘辞。
第四出 会墅逆旅
[谢小娘扮旦上，云]奴家上虞县也，年华十九。东晋末年，孙恩之乱，世祖辞祸会墅山岭，以茅作庐，避之风雨。三年之前，家父乏累过度，不治而亡；家母憔悴羸弱，痼疾侵体，也于去岁离世。幸得周亲照庇，于此开设几间客舍，以备旅人歇宿。岁时峥嵘，家况闲冷，奴家节俭勤务，尚可吝口养己，凑和度日。
【北仙吕点绛唇】[旦唱]蒲月山家，晚光斜洒，垂丝挂。[云]虞儿（后缀，音r）西阳将下，应是不会有旅客临至，早些关歇可了。[内云]知道了，姐姐。柴户繁葩，掩闭今宵息。
[阿虞扮贴上][做关门介，云]远处正见两位客官走来，不知是否投宿？
[旦云]那且慢等待，卷帘扫地，伺候客来。
[贴云]晓得，姐姐。
【踏鹊枝】[生上，唱]穿林池，绕卑洼，碧野流花，日浸残霞。会墅岭头且滞夜，浓荫丛丛隐山喳。[云]天色欲暮，我等于此找个店房住下。前方有一家，可以进去看看。
[童云]先生在此，待我去问来。
[童进门介，面贴云]我俩自金陵而来，路过会墅，请问今晚这里尚有客房住否?[揖介]
[贴云]尚有客房，客官快快请进。
[童云，面生介]先生进来，此处可宿。
[生进介，面旦云]小生稽首！小娘子万安！
[旦云] 公子吉祥！奴家有礼。草舍可淹留，休嫌卑陋。[面贴云]虞儿，速去楼上打理两个房间。
[贴云]晓得。[下]
[旦云]公子请坐；稍等。
【寄生草】[生唱]茅茨瓦，粉堵遮。幽偏爽净堪稀诧，林梢向晚听山鹧，棠梨掩径庭芜赭。竹枝婉冶竖篱笆，伊家好似诗中画。
[旦云]草舍简素，承蒙公子不弃；倘若喜欢，尽可以多住些时日。
【金盏儿】[旦唱]曹江涯，水漫奢。当年乌云压城跨，血光刀剑骤倾家。山重渡迥野，别恨寄剡家。凄零蜗敝舍，日日销幽遐。
[贴上，云]姐姐，房间收拾完毕，可请公子上楼。
[旦面生，云]公子，暂请上楼休息，奴家去备来山肴粗饭。[并下]
【尾声】[生]晚吹山事，地景幽真绝雅。黄昏村院听流泻。
会墅螟氛噪暮鸦，
客尘乏倦空伤嗟。
买舟步岭歇墟野，
客思悠悠落日斜。
第五出 秋夜联句
[旦上，云]如花美眷，似水流年。暮夏瞬过，新秋既至。想奴家背井离乡，门衰祚薄，日与虞儿寂寂茕茕，形影相吊。今时月儿周圆，思亲之殇，乍然而生。
【北南吕一枝花】[旦唱]玉宇净无尘，倒泻银河影。玄禽声蔑尽，重栅淡花庭。罗袂微寒，芳序犹悲悯，虑怀日紊纷。伫眙闲忧绪思昏，凄咽婉婉更谁问。[叹介]草寮眠疏影，西窗霜竹繁。心愫如梦织，凝思断香魂。
[生上，云]自京师南下，至今留于岭岙，杜门读书，养怡神清。流光箭紧，勿勿七月骤至，新凉渗窗；适听庭阶传来诵咏之声，绰约怆恻，我携步试看，不知属谁？[做下楼介]
[旦云]公子万福，奴家有礼。[揖介]
[生云]原来小娘子在此吟诗。
[旦云]对月口占，公子见笑。[羞介]
【菩萨梁州】[生唱]月色融混，余容隐隐。回岑断峋，布写乱皴，山野朗净夜殷殷。
层楼约约传诗讯，字字凄唳蕴忧困。
撩前路愁窘，寥落余生低抑，感触零沦。
[旦云]奴家本陈郡旧族，谢氏名门。先祖官太傅，曾聚集弟子，问《诗》何句最佳？曰：“昔我往矣，杨柳依依；今我来思，雨雪霏霏。”又于寒雪之夜，与儿女讲论文义，问“白雪纷纷何所似？”曰：“未若柳絮因风起。”奴家慕之家学，幼时识过字儿，书涂嫩鸦，浅习诗赋，亦可做得一二。适才之句，鄙俗难堪，就求赐教。
[生云]不敢！不敢！风流东晋，王谢乃一家；难怪虽是初见，情分先熟。小娘子固有“咏絮”之才，你看云敛晴空，蟾宫乍涌，静僻幽窈；如此宵夜，岂可轻度？何不仿效“柏梁”醼集，即景联句。[揖介]意下如何？
[旦云]尊公子命，请公子出题。
[生云]今已入秋，那且用“秋”字点题。
[旦云]便是。
[生云]请！
[旦吟]漠溟山舍静，秋听欲寒魂。
[生吟]漂泊寄云迹，蹉跎禁瘥昏。
[旦吟]花梢离素叶，苔径出霜痕。
[生吟]肠断思乡处，吾侪若剽尘。
[旦云]公子稍歇，我呼虞儿备点酒来。[向内云]虞儿，与公子端盏薄酒。
[贴上，云]晓得。[做执壶、送酒介，面生]公子慢用。
[生云]谢虞儿。[贴下]小娘子再请！
[旦吟]炉烟青袅杳，秋噫冷栖身。
[生吟]寂谧伴孤烛，皎晶添一轮。
[旦吟]绿阴扶漏夜，素壁映荒榛。
[生吟]恍入剡山梦，遐心亦邈真。
[旦云]奴家芜词俚语，不成体式。人生得失，各有定数，公子不必多虑。月色西倾，花影东逝，夜已深了。
【乌夜啼】[旦唱]酒罢夜短更锣近，剡山庶卉沉浑。境况零沦，何堪云，断了声闻，草舍寒分。风雅总在昭文，天涯落拓悲吟人。云消尽，广寒沌。如此俶辰，莫问冰轮。
【尾声】[旦]看一片雾帐空屏，对杯盏倚阑人静。[生]山舍如积水空明，藻荇交横疏映壁影。
[旦做端酒介，下]
悠悠萍水一番陈，
旧恨新愁倾对论。
漫道浮生吁可悯，
剡山亦有谢家人。
第六出 天姥箫鼓
[生上，云]青丘绮崖，弥披墅岭；雨洗草舍，秋序正浓。天淡云闲，甚有客心，观游天姥诸峰。出横邱，度板桥，转南山；村邑参差，碧烟染窗，红柿窥墙，一派山郭景象。[叹介]境隔仙凡几绛树，到此才是谢尘嚣。[行介]
[童云]峭峰高屏，楼台钟磬，这里是天姥寺了。
【北黄钟醉花阴】[生唱]时节兰秋恺风送，郊野青帘曳动。柳带竞娉丛，鹧鸪鸣桐，枝上黄花蒙。梵声响迤陇，乡树苍苍涛泛踊。[云]旁及天姥寺，迥途偏远，稍一瞻仰即可。
[童云]便是。
【喜迁莺】[生唱]途迍心悚，渡舟潭镜画图中。山朦，岫云浮峒，百鸟离巢戏谑逢。乖好听，晨景种种，扑朔胧瞳。
[童云]远眺高峰，隐约迷离，看似有樵夫进入，想必就是天姥山了。
[生云]我读《述异记》，春秋之际，鲁班刻木为鹤，一飞七百里到此峰。
[童云]传闻便是。千年之下，这鹤不知飞往何处？
[生云]白鹤一去不复返，长云缭曲空悠悠。千岩万转，迷花倚石，泉瀑生霭，山溪潺湲。剡藤挂壁，猿臂攀倚。[叹介]黛抹琼芝三二遗，秀擎金掌削疑工。好境界也！
【出队子】拨云尖耸，高高升宇中。芭蕉涧玉嶂珑葱，莲花顶奇萃桀雄。大尖小尖屏护供。
[童云]萧萧临涧水，枫树十余丈。山上似闻箫鼓之声？
【神仗儿】风丽溶溶，仙乐散送。箫鼓降空，千峦聚哄。老松危悚，乔柯绝众。百条飞流齐称诵，羽衣青鸟从。神瑞奉，景相丰。
[童云]百丈之上，显巨块石壁，壁上仿佛有刻画形状，纵横斜歪，圆劲挺健。恭问先生，此为若何？
[生云]我来看看。
[童云]那一崖壁。[指点介]
[生云]抑是蝌蚪文。
[童云] 何谓蝌蚪文？
[生云]这是篆文的一种。
[童云]不曾见过。
[生云]颛顼高阳氏，黄帝之孙也，创此蝌蚪书。因形如蝌蚪，故名。
[童云]看其形，正似水中之蝌蚪。
[生云]传于孔子家壁所见之书，亦属蝌蚪文字，乃今之古文是也。
[童云]见识了！
[生云]我琅邪王氏，书法高门；汉魏有钟、张之绝，晋末称二王之妙。先人学书，池水尽墨。高丽茧纸，兰亭鼠笔，遒劲妍美，于今无逾。可叹我也，书法文章，一事无成。愧对右军，自惭不已！自惭不已啊！
【节节高】天姥攒拥，簇环龛拢。崖留状迹，斑然晦蒙。忆家宗，身清梦，抒悃衷，惴惴难临诒风。[云]飞霞一抹，径蹊连延。思度旧事，心似夕阳沉关山，奈何低落！
【尾声】芒鞋屣步倦路苦，奔程低回渴肠枯。还是折回会墅草舍罢，对清光一杯香糯消羁途。
天姥山高四万八，
杖履逍遥一望空。
石壁龙蟠铭蝌蚪，
那知身在杼云中。
第七出 流连废邸
【北大石调好观音】[旦唱]似箭光阴亦飘迅，君卿不日将负乘，会墅峤南别邸横。云气清，携挈同瞻近。
[生上]晋人风气，祖述老庄，寄事物外；言肥遁之志，尽山水之美。当时名士卜居剡山，白云绿坳，树舞溪鸣，造园营墅，布满岭岙。遥想当日，这里是何等的好去处啊！甚羡！
[旦云]是呀！你看这是殷家园，那是刘家苑；再去三里地，便是郗家府。昔日名士聚集于此，行则连舆，止则接席，觞酌流行，丝竹并奏，酒酣耳热，仰而赋诗；足以畅叙幽情，游目骋怀，信可乐也。
[生云]百年之下，人去楼空，零落略尽，睹之伤心！
【幺篇】烟幕周遮台楼陨，残英蓑草掩畦町，虫语青莓寂郁鸣。梦难成，吴京棋局不堪问。
[旦云]打自世祖谢公于会墅开路分道，此地尚车马接踵，往来熙熙，可现沦为这般境地，良可痛也。
【幺篇换头】君买孤舟，避时劫难剡山停，风物如常景靡倾。莫凝恋，征路更驰奔。
[生云]小住草舍，登了天姥，览过墅邸；我等定于明日出路，赶赴闽地。
[旦云]听任便是。
【尾声】宫槐满径叶堙紊，荒墟野塘水漪沦。明日我于岭外短亭安排小席，把清杯引酒临送君。
日落霞消垣衣青，
墅园凄唳自凋零。
风过花偃人何在，
往事摧怆不可听。
第八出 短亭饯别
【北仙吕八声甘州】[旦唱]秋山逦逦，婉婉南溪，草色离离。山居萧瑟，伫望宿露霏弥。会墅剪叶落野扉，古渡山杨漫散稀。霜雀布谷啼，心楚魂离。[云]今日送公子离剡山赴闽州，五里短亭，安排下宴席。我和虞儿先行。[叹介]悲欢聚散一杯酒，云山万隔路迤迤。虞儿，可以把杯盘摆放出来了。
[贴云]晓得！姐姐。
【六幺遍】[生唱]乍凉时际云风靡，舍间翳蔽，林薮离披。枯闲假憩，流岁逝飞，行囊整拾辞客里。蹰踟，听声声传水心泛涟漪。
[生、童行介，至短亭]
[旦云]公子到来，请坐。
[生云]烦劳小娘子！
[旦云]虞儿，将酒过来！
[贴云]是！[递酒介]
[旦云]念匆匆远行，咫尺天涯须臾顷。[倒酒介]
【穿窗月】[旦唱]渭城阳关轻尘霏，心绪寄怀倾杯，短亭别酒话柳思。君莫醉，迅奔离，走马越山路迢递。
【幺篇】此远关岭十里地，染寒衰草萋迷，行逾关岭雁山里。永嘉迭翠，霞浦蜃霓，劝君借重迟缓驶。[端杯介，云]公子保重！请一杯！
[生执杯介，云]小娘子亦请！
【幺篇】[旦唱]碧云黄稼降河低，杂英铺舒塘池，青丝窈窈犹难系。临清第，晤叙时，请谒家君安佳意。
【幺篇换头】南浦幽霭迷离，惆怅月鹭含啼，儳岩厉厉崖崔嵬。林蒙晦，景漫弥，地隔参商叶书寄。
[生云]知晓。到了僻地，便捉笔修书。
[旦云]虞儿，再将酒过来，与公子满上。
[贴云]是！
[旦云]凄凄命杯酒，言饯千里程；今日一别，何时相逢。公子若有还京之期，希冀再度聚于剡山会墅草舍。
[生云]劫难终会肃靖，嘉世定会起现；返期约会剡山。盼切！盼切！
[生、旦对饮介]
【赏花时】[旦唱]荒村冷雨适眠早，野店星霜任起迟。匹影寂瞑里，失雁孤唳，断声送马蹄。
【煞尾】[生]霎时间晚景欲逝，马儿将向东请虞儿且将杯盘荟。小娘子、虞儿请回！珍惜！保重！小生就此拜辞了。[对拜介][旦]四围山苍苍，谁怜长路人，一鞭轻响残照里。[生、童下]
会墅南去接闽乡，
客泪数行送君行。
古道夕阳西风紧，
踽踽羁人别情伤。[旦、贴下]
[剧终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