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死刑前的最后一个清晨了,他手中攥着母亲昨天寄来的一封信,泛黄的信封已布满了褶皱:“好好做人,以后可不能再贪污了,大伙都等着你出来好好吃上一顿呢,以后咱要好好幸福地在一起。”作为一个死刑犯,也许他对死的畏惧已被时间磨平,但却始终没有勇气将这个消息告诉满头银发的母亲,此时的他只想跪在母亲身边,好好看一看母亲,好好烧一桌菜给她吃。他依稀记得每次回家前,母亲都会把他的房间打扫干净,房间里总会多出一些自己喜欢的零食,总会在家门口的空地上远远得就看到母亲迎接的身影。他闭上了双眼,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,他没有发出一点声响,因为母亲说过,男人可以哭,但不能脆弱。
他总是间歇性地喜欢一个字、一句话或者一件东西,几年前,他开始迷恋一种名为金钱的东西。与电视里许多贪污犯一样,他把医院门诊大楼私自包给了开发商,得到了一辆宝马,一套小别墅。那时候他觉得他的想法很单纯,他只是想每个周末能开着车带妻子、女儿去乡下看看老母亲,跟妻子住好一点的房子,有一个小花园,淡淡的花香能恬淡地充塞满屋子的每一个角落。想到这里,他的嘴角露出一泯微笑,但又渐渐淡去。之后的几个月妻子时常会问他,这房子怎么来的,要不要一起去还贷款。他总是笑笑,回答妻子,过得幸福就好了。后来妻子看到了开发商给他的短信,她一夜没睡,说一定要把房子还回去,他没同意。那晚他们吵得很凶,第二天妻子带着女儿回了娘家。他觉得他没做错,他只是想给一家人创造幸福,直到他看到妻子跪在冲门而入的检察人员面前,直到女儿抓着他的手哭着喊爸爸不要走,他才突然知道,这幸福似乎已画上了句号。
当判决书敲定,前段时间他歇斯底里地求生,但似乎在慢慢的冷静过后,人性被一点一滴的沉淀进了心里去。妻子拿着他的资料东奔西跑,找遍了整个省城最有名的律师,走遍了政府里每一个认识的朋友,她只是想让他活着,哪怕是生命再多一分钟、再多一秒钟。妻子几天前刚来探望过他,消瘦的小脸更消瘦了,黑发也开始有零星的白色出现,他握紧妻子的手,留下最后一句话:“嫁个好男人,你和女儿都要幸福。”他转过身,昏暗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。
现在他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,有那么好的母亲,有那么爱他的妻子,有那么听话的女儿,本来生活可以那么无忧无虑,可以那么轻松快乐,为什么是自己毁了这一切。如果幸福那么轻,下一次绝不会让它飘走,要是还有下一次的话。
阳光透过隔离栏,肆意冲进小屋子,他起身,打开门,对早已等候在门前的狱警淡淡一笑。
(赵健)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