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父见柏台聪慧好学、成绩优异,乃筹措学费,让他赶考知新高等小学。1915年春,16岁的梁柏台走进知新高等小学的大门。
知新高等小学前身为知新学堂,创办于清光绪二十四年(1898年)。坐落在查林南边的沃洲镇的大市聚,是新昌东乡著名的高等小学。
大市聚镇虽与查林仅距15华里,但山路崎岖,如遇雨天,烂泥粘脚,寸步难行。每逢星期一清晨,梁柏台总是挑米担柴,负重而行。如遇山路泥泞,鞋子一脱赤脚而奔,每每踩到泥中石子,就会痛叫失声。就是下雨飘雪,梁柏台也照赤不误,等赶到学校旁边的水墙里再把脚洗干净,这时通红的双脚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。因为梁柏台只有一双鞋,一双上课时才舍得穿的布鞋。
山路有泥,也有风景。翻上银珠岭,就是一片坦荡的台地,境界顿时开阔,山河异常壮丽。四周群山逶迤,南面连绵着巍巍的天姥山和天台山。“天姥连天向天横,势拔五岳掩赤城,天台四万八千丈,对此欲倒东南倾。”李白倾情歌颂的天姥山就在眼前。天姥山由拨云尖、细尖、大尖等群山组成,是一片连绵起伏、气势磅礴的群峰。早在唐以前,天姥山就已经是中国文人向往的文化名山;李白、杜甫、白居易等唐代诗人追慕前贤足迹,寻访天姥山并留下了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、(壮游)等千古绝唱,将天姥山推到了一个崇高的理想境界,天姥山遂成为诗人们追求精神自由的乐园。
天姥山是天台山的余脉,天台山是名僧济公的故乡,佛教天台宗的发祥地。自东晋文学家孙绰作《游天台山赋》,高声礼赞“天台山者,盖山岳之神秀者也”起,古往今来,无数高人雅士、文人墨客前来游览。游后无不为这里山水之神秀、佛道之神圣、传说之神异所折服,有感而发留下了可以万计的诗篇,几乎写遍了天台的山水胜景、动人传说,都从不同侧面、不同角度赞美天台山。梁柏台每至岭上,已是晨光初露,朝霞满天,李白《天台晓望》就会涌上心头:“天台邻四明,华顶高百越。门标赤城霞,楼栖沧岛月。凭高远登览,直下见溟渤。云垂大鹏翻,波动巨鳌没……”幼小的梁柏台也会和这位浪漫主义诗人一样,展开瑰丽想象的翅膀,在壮丽的山河之间翱翔。
北面就是莽莽苍苍的四明山,四明山又名句(音gou)余山,分布在宁波市西部的余姚、鄞县西南和奉化西北部,因其大俞山峰顶有个“四窗岩”,日月星光可透过四个石窗洞照射进去,故称“四明山”。而东面相距百余里之遥的地方,就是烟波浩渺的东海,那是太阳升起的地方。
面对莽莽苍苍的如黛群山,眼看云蒸霞蔚的晨雾山岚,这时金色的太阳从东海冉冉升起,家乡的山水是那样的辉煌壮丽。每次去校的路上,看到此情此景,柏台胸中总会油然升起万丈豪情。
知新学校地处红壤台地,天一下雨操场一片泥泞,一次体育课改为自习课,梁柏台偷偷溜回寝室睡觉。当回到自习室时同学告知“先生批评你不好好学习,而苟情偷安。”这话给梁柏台以极大的震动,他在1915年5月18日的日记中反躬自省:“吾至知校,为求学业焉,非为安寝也。若为安寝不若在家,何必费金钱,弃父母,而至此哉。夫苏秦之为学,用锐刺股;匡衡之为学,凿壁引光。古人之勤学若此,况吾之为学问不及彼之万一,可安寝不学,而为不可雕之朽木乎?”年纪轻轻的梁柏台,从小树立的远大志向,促使他能时时解剖自己。
为了督促自己,更是为了勉励自己,他将两首诗公公正正地抄写在日记本上,第一首是《劝学》:三更灯火五更鸡,正是男儿读书时。黑发不知勤学早,白头方悔读书迟。第二首是《立志):三尺龙头万卷书,老天生我意何如。山东宰相山西将,彼丈夫兮我丈夫。他在后来的作文中告诫自己:“时者金也”、“积一刻之勤劳,有一刻之功”。且能“兢兢于学问,经困难不生畏惧心,遇蹉跌不生厌倦心,人一己十,人十己百,勉强而行。”梁柏台常手不释卷,广为涉猎,遇有特别喜爱的文章,辄整段整篇摘录,不惮烦劳。在知新小学那幢骑马楼的教室里,梁柏台每晚总是最后几个离开;学校对面小山头那片树林,常常能看见梁柏台晨读的身影。
每天下课,同学们潮水般地涌向食堂,梁柏台从热气腾腾的蒸笼木格中,找到自己的菜罐和饭钵,捧放到大家围着站吃的桌子前,然后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。大家家里穷,瓷钵里所带的大多是咸菜面酱之类,如果有哪位同学的菜用油炒过或者放进几星肉末,那是很大的奢侈。他们根本没钱去买食堂里的时鲜炒菜,因为带来的一点铜板只能勉强支付柴火钱。梁柏台不以为苦,反以为乐,常常以孟子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”等名言自慰慰人。并笑呵呵地对同学们说,“‘知新’是要求我们知新,而不是来知味的。”
知新小学所聘教师多是真才实学之人,吕衷和等先生深受孙中山影响,满怀爱国热忱。每当他们谈到支离破碎的祖国,灾难深重的民族,水深火热中的人民,时而慷慨激昂壮怀激烈,时而泪如雨下泣不成声。所有这些都深深地感染着梁柏台,他那幼小的心灵中,播下了反帝反封建的种子,滋养成爱国主义情怀。
梁柏台的少年时代正处于中国社会风云激荡的变革时代。孙中山领导的革命党人在国内外形势的共同促成之下,发动了完全意义上的近代民族民主革命,结束了数千年的王权专制,在中国也是在亚洲建立了第一个民主共和国。
但是,辛亥革命后出现了军阀混战、政治动荡,一方面说明了正是因为辛亥革命打乱了中外反动势力的阵脚,帝国主义和封建势力再也难以在中国建立起比较稳定的统治了。另一方面也反映了辛亥革命的不彻底性,并没有真正推翻帝国主义、封建主义的统治,而袁世凯和军阀势力则利用了资产阶级革命派的软弱性、妥协性乘机篡夺权力,并依仗其军事实力割据、混战。因此,孙中山才说“革命尚未成功,同志仍需努力。”
内战不断,外患又起。1914年8月,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。日本趁欧洲各帝国主义纷纷卷入战争之际,加快其侵略中国的步伐同月出兵占领了德国在中国的势力范——山东半岛。1915年1月18日,日本公使向中华民国大总统袁世凯直接提出二十一条要求。1至4月,中国的谈判代表多次拒绝要求中的部分内容,迫使日本作出让步。中国国内亦出现反日情绪。日本则以武力威胁中国。至5月7日,日本政府向中国发出最后通牒,限令于9日前答复。毛泽东得知后,愤而写下四言诗:五月七日,民国奇耻;何以报仇,在我学子。最终袁世凯政府在5月9日晚上11时接受二十一条中一至四号的要求,并于5月25日完成签字。
百年时光已够久远,少年柏台是何模样?如何捕捉他思想的吉光片羽,寻找他足迹的正歪深浅,打开那一本本发黄的日记,那一篇篇尘封的作文,我们感受到了一个迷惘少年与旧时代激烈的思想碰撞,一个爱国少年对旧中国的悲愤与忧伤,一个进步少年对理想的追求和向往,一个热血少年对祖国的赤诚和热爱。
日记,以最朴实的语言见证了梁柏台的成长经历;
作文,以最生动的笔触记下了梁柏台的心路历程。
我们真的要感谢梁柏台的大姐梁小芬,由于她的悉心保存,才使我们得以打开百年前那扇窗口,清晰地窥见少年梁柏台的鲜活身影。
1915年5月17日,梁柏台在日记中写道:“早膳毕,上国文科……次地理,愤俄人之欲并吞北满,野心勃勃,大有相机而动之势。……午膳后小憩,阅报纸,至日人欲侵吾国,不觉悲吾国民,何以坚固团体,而甘为三岛所欺耶?”
国家河山支离破碎,百姓命运风雨飘摇,浓厚的民族精神在梁柏台心中潜滋暗长,强烈的爱国热情在梁柏台胸中风雷激荡。他挥笔写下《丈夫誓许国说》一文:“国虽天下人之国,而吾亦在其中也。吾在其中,吾亦有报国之任也。”他决心,“吾誓为丈夫、学文夫之为,行丈夫之行,积之久,即为丈夫矣。”然后提出,“既愿为丈夫,则当以身付诸国,竭力以担国事,以保国家,不以私而忘公,斯可为矣。不然一生虚度,与草木虫鸟同腐,无益于世,无闻于后,岂不痛哉。昔马援谓男儿当死边野,以马革裹尸还葬,何能卧床上,死于儿女之手中也’。班超谓大丈夫无他志略,当效傅介子、张骞立功异域耳。斯二人者,乃誓许国之大丈夫欤。立言不朽,立功不朽。吾辈青年,当以为模范也夫。”从小立志做一个以身许国大丈夫,梁柏台后来用行动印证了自己的铮铮誓言。
梁柏台对自己的国家,既哀其不幸,更怒其不争。他在《睡狮论〉一文中描绘:“狮者,百兽中最猛者也。爪如锯,目如电,毛如发,其躯伟,其力大,能食虎豹。呜呼,狮之猛甚矣。”然后慨叹,“若睡焉,则且为百兽所侮而不知也,昔何猛,今何馁也?非以睡梦如故耶。”他多么希望,“西人嘲我国为睡狮,吾甚愿其一吼而即起也。”
他为祖国哀与怒,更为革命鼓与呼。他认为,“君贤则从命,君不贤则革命,此亦古人之制也。如桀无道,汤放之;纣有罪,武划之。非首倡革命之举者哉。”接着分析道,“夫暴君之在位也,行专制之手段,不顾万民之生活。当斯时也,民之苦于虐政,不啻水火倒悬矣。汤武起而革其命,拯水火而衽席之,解倒悬而仁寿之,其功德之及民,宁有限量哉。”然后由古及今,怒斥“前清季世务行专制,政事丛生,不啻桀纣之时。于是民军起义,革清之命,反清之政,选贤与能,天下为公,收共和之利,无专制之弊,是较汤武之革命有过之而无不及也。”最后发出声声慨叹,“夫岂彼借革命之名,行纂夺之实者,所能比拟哉。”文章最后,如匕首投枪般地直掷袁世凯张勋之流。
他在知新学校的作文中,总以国家命运和人民疾苦为念,每每由眼前小事推而论及国家大事。就在袁世凯接受“二十一条”后的第十天,即5月19日,梁柏台看见足球场上龙争虎斗,球门之前争夺激烈,就触景生情:“吾国之与日人对峙,是不啻今日之攻球门也。夫日人与吾国人,犹红绿球之踢球人也。吾国之土地,犹皮球之存立于操场也。两队相争,犹吾国人与日人相攻击也。”然后发出“吾辈青年,可不击球,以强筋骨,活血脉,振精神,以与日人相搏战乎”的感慨。
5月24日,“上体操课时,见五六泥水匠,筑边墙,建大门,以防寇贼。”梁柏台咫尺之内又思骋万里,认为围墙“不啻国家之国防也”,若“国防不建,则外人自由出入,一无禁止”,“至于外兵至时,将何以抵御之?至此而悔防御之无从,不亦晚哉!”他“愿政府,筑炮台,练海军,购兵舰,早建国防,勿至临渴而掘井也”。5月27日,梁柏台见学校大门外有茧行商人,为“标准某行分行,使卖茧者得知”而插上的各色旗帜,联想到国旗:“夫国家存立于世界,必有一国之旗”,“国家荣,则旗亦荣;国家辱,则旗亦辱。国家之荣辱全在乎旗。然则吾辈可不敬国旗乎!” (待续)
梁孟伟 著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