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嘉文

　　2021年11月15日，我的祖父郑玉麒在新昌去世，享年 82岁。作为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新昌郑氏中医的第四代传承人，祖父的一生，是在追寻中华传统医学，为世人解除病痛的道路上摸索前行的一生。为了追思其平凡而又不普通的一生，特将生平事迹予以记录，以慰世人。

　　1940年，祖父出生于绍兴市新昌县原回山乡官塘村，属彩烟山腹地，位于绍兴、台州、金华三地交界处。他幼承庭训，随曾祖父学文习医。家乡特有玄武岩地质，适合中药材的生长，祖父小时候就随曾祖父上山采药，制成标本。18岁时，祖父考入杭州电子专科学校（现杭州电子科技大学）电机制造专业。当时，乡贤潘国贤教授在杭城悬壶济世，祖父利用节假日随诊抄方，业余时间认真学习中医古籍。潘老为祖父的诚心所动，言传身教，倾囊相授，这使得祖父在学医的道路上如鱼得水。后因祖父回乡支农，临别时，潘老送上一箱医药书籍、笔记十余册，为潘老平时日常总结，为祖父日后临床工作打下坚实基础。

　　回乡后，祖父筹建村卫生室，带中医学徒，上山采药。为了进深山采药，自带干粮，有时会在山上住上一周。为了补贴家用，他在学校任教，从教三十五年，曾担任校长及县人大代表，为解决校舍危房问题四处奔走，建成了绍兴地区首家希望小学——觉苑希望小学。55岁退休时，将一年退休金全部捐赠给学校补贴日常开支，至今家乡父老提到郑老师都会不由伸出大拇指。

　　55岁起，祖父一心专攻中医医学，悬壶乡里，创办了新昌县城南卫生院肝科。新昌县山多田少，历来有“八山半水分半田”之誉，药材丰富。他经常带着后辈上山采挖中草药，足迹遍布新昌的山山水水。祖父非常重视医学理论传承，强调熟读医学经典。他对《灵枢》《素问》《本草纲目》等医著，不仅慢嚼细研，反复体味，而且每遇精处，即用珠笔批注，反复诵读。他认为“医书不厌千回诵，深语熟读理白通”。他收集古今名方，医家手稿，订阅中医类医学杂志，了解当今中医发展新趋势、新技术、新方法。1989年，电脑兴起，大伯郑亚明正好在绍兴文理学院任教，在他的帮助下祖父开始学习电脑知识，以便查阅文献、归档整理、科学分析，用数据说话，促进中医科学性。在学习上的投入绝不吝啬，这是我对祖父一直以来的印象。

　　祖父临诊五十余年，擅用绍派伤寒开山鼻祖张景岳先生《景岳全书》化肝煎加减治疗肝病，在当地留有相当的名声。上了年纪的人，至今还记得这个新昌回山的老中医，医术高明，擅长治疗肿瘤、肝胆病、不孕不育。说起不孕不育，父亲曾给我回忆：祖母婚后九载，一直不孕，祖父带着祖母赴省城，寻偏方，求名医，中西药物治疗效果甚微。但两人感情如初，祖父一边耐心安慰祖母，一边寻找经典古籍，一边上山采药，从《女科篇》中得知应用“葛根芎合八珍汤”可治疗，便自拟“郑氏种玉汤”治疗不孕，经过三个月的调理，终于修成正果，去医院检查终于怀孕了，曾祖父高兴地拿出了珍藏了十年的白酒请了全台门长辈喝酒，以示庆祝。父亲每每说起饶有兴致，言语中饱含着骄傲，也有对祖父那种钻研精神的钦佩，同时在家中给我们小辈立规矩，凡事要精心钻研，极致对待。

　　祖父对于中医的研究真正做到了传承和创新，根据他留下的病例和医治手记记载。祖父认为，肝病后的抑郁、情志内伤是其重要病因，气机瘀滞是肝病后抑郁的病机核心。明代医家张景岳提出，因病致郁、因郁致病，总机为气机郁滞。疾病与情绪相互影响。甚至恶性循环加重影响生活质量。就慢性肝病特点而言，发病率高，病程漫长，容易反复，经济压力和社会压力大，日久产生抑郁和情志焦虑情绪。

　　《素问·汤液醪醴论》曰：“精神不进，意志不治，故病不可愈。”祖父还罗列了实际医治的许多案例，这里我选择其一和大家分享：王某男性46岁。肝功能反复异常，诊断为慢性活动性肝炎应用恩替卡韦分散片、甘草酸苷片等治疗，病情反复不愈。彩超示其肝硬化、脾肿大、门静脉高压睥胁下2cm，遂来就诊。诊见肝区不适时有隐痛。面色欠华，乏力纳差，易感冒大便偏软舌质淡、脉弦湿邪留恋，予化肝煎加味，青皮、陈皮各 15 克，山栀子、丹皮、土贝母各10克，泽泻、芍药、垂盆草、焦三仙各20克，藤梨根30克，服药2月余，检查肝功能正常，彩超检查肝光点增粗，诸证均除。肝弹性检查肝纤维化指标均正常，随访2年无反复。

　　祖父认为，慢性肝炎病程长，迁延不愈。病机错综复杂，多因感受湿邪，邪毒蕴结胶着侵犯身体所致，治疗上常规采用清热解毒、疏肝利湿、活血化瘀，难免有劫正气之弊端，以致出现正虚邪恋之证。“正虚”乃肝之体阳不足，肝之有病最易传脾，脾气虚弱，生血无源，湿热邪毒稽留，相互影响，迁延日久，湿恋不去，久郁化热热灼阴液，积血成瘀，湿热久积，酿成邪毒，导致瘀毒内结，久而久之导致。患者出现肝纤维化、肝硬化、肝癌、腹胀等病症。西医的长期护肝、降酶、抗病毒治疗导致机体对病毒药物产生耐药。他认为慢性肝炎主要的治疗靠抗病毒及调节免疫，当慢性肝炎病毒清除，机体的免疫功能正常，肝功能也会恢复正常，不必追求单纯的降酶、护肝治疗。

　　这其实符合中医治病求本的治疗原则：不专主降酶而酶自降。化肝煎由陈皮、青皮、山栀子、丹参、泽泻、芍药、土贝母七味药组成，治疗怒气伤肝，因气逆动火，致烦热、胁痛、胀满、动血等症。本方最大的特点为善解肝气之郁，平气逆而散郁，火肝郁之病证最为常见，而本方作用专一，运用得当，加减得法，疗效亦比较明显。化肝煎经多年临床证实，具有良好的抗纤维化作用，且价格低廉，副作用小。方中诸药疏肝理气、可促肝细胞再生，对肝炎、肝纤维化、肝硬化有较好的疗效。但目前缺少大量的临床病例和规范的临床试验数据证实，尚待进一步研究。

　　祖父一生为师又从医，有师德之高尚，也有医者之仁心，是我们晚辈的榜样，也是百姓心中的好人。希望这种传承中医文化的精神得到发扬，也在接下来的代代人努力中实现创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