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者 梁凌凌 俞晓委 特约记者 俞颖颖
62岁的宣利月总觉得时间不够用。
3月15日,镜岭水库第二批移民腾空验收启动,她驻点的大畈村也在搬迁名单里。她得赶在村子拆掉之前,多拍一些照片。
3月19日,记者在大畈村见到宣利月时,她刚拍完卫生院送医下乡和村民采茶炒茶。间隙里,她还给70岁的张良月老人送了一张全家福——那是今年正月初二老人过七十大寿时拍的。“以后想老家了,可以拿出来看看。”老人接过照片,眼眶悄然泛红,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句轻声的“谢谢”。
宣利月是“我的家乡·镜岭水库影像档案”新昌驻地摄影工作坊的成员。她的工作说起来简单:在库区村庄拍照。但她的做法有点特别——在村里租了一间房,住了下来,把自己活成了村里的一份子。
退休之后,她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
宣利月是诸暨人。从绍兴卫生学校毕业后,她进了新昌县人民医院当护士。年轻时工作忙,日子被临床工作填得满满当当。直到从一线退下来,宣利月才开始拾起自己喜欢的事——摄影。“用镜头记录人和事,比什么都有意义。”
2016年,宣利月花两万多块钱买了第一台相机,开始自学摄影。因为在医院工作,她拍的大多是医院里的事,尤其是新冠疫情那几年,她用镜头记录下大家共同抗疫的点滴,不少照片还拿了奖。为了方便穿梭于新昌的山野村落拍摄,她54岁那年又去学了开车,用执着与热爱,把新昌最难开的几条乡道都跑了一遍。
2024年3月,新昌县成立镜岭水库移民安置指挥部,各项工作陆续推开。同年9月,第一批移民签约启动,这项工程真正动起来了。宣利月听说这事后,心中有了一个坚定的念头——用手中的相机,把即将被水淹没的村庄和住在这里的人拍下来。
彼时,新昌县摄影家协会联合绍兴市摄影家协会,正在组建“我的家乡·镜岭水库影像档案”驻地摄影工作坊,宣利月第一时间报了名。“当时报名的有四五十人,最终只录取24人,竞争特别激烈。”回忆起当初的选拔,宣利月仍记忆犹新。
“我对宣利月印象很深,她特别有热情。”县摄影家协会主席吕跃兵笑着说,“当时我打电话问她,你要是入选了,打算怎么拍?她说自己退休了,有的是时间,一年365天至少有一半以上的日子可以到村里拍照。就是这份真诚与执着,我当即决定录取她。”
就这样,宣利月成了“我的家乡·镜岭水库影像档案”新昌驻地摄影工作坊的一员。她所在的小组,负责拍摄小泉溪村与大畈村两个库区村庄。对于这个任务,她心里既期待又清楚:想要拍好,就得融进去,和村民们待在一起。
住进库区,从“外面来的”到“自己人”
起初,这条路并不好走。
当她第一次背着相机走进镜岭镇小泉溪村,原本聚在一起聊得火热的村民远远看见镜头,纷纷转身躲开。“年纪大了,不好看”“有什么好拍的”,村民们下意识的躲闪,让她的拍摄举步维艰。
但宣利月没走,她知道,这些影像将来是要存进县档案馆的,得拍下来。
可每天开车近一个小时从县城的家赶到村里,年纪大了体力吃不消,人也始终是“外面来的”,没法真正走进村民的生活。思来想去,宣利月作了一个大胆的决定:搬进库区村,驻点拍摄。
她先搬进殿前村,住了3个月,完整记录下小泉溪村的腾空搬迁过程;殿前村拆迁后,她又来到潭角村西山头自然村,租下一间房,一住就是7个月,至今仍在坚守。
西山头村和大畈村隔了三四公里,宣利月早上从西山头的家出门后,就几乎整天都泡在村里。她一边不打扰地抓拍,一边忙着做一件事——认人。记住每一张脸、每一个名字,是她每天的必修课。“一天记住一两个,一个月下来就能记住六十多个人。”宣利月说,认得了人,叫得出名,主动打声招呼,村民们慢慢就不拿她当外人了。
日子久了,宣利月还成了村里人离不开的“帮手”。谁家老人腿脚不便,她就帮着跑跑腿;哪户人家忙不过来,她挽起袖子就帮忙,洗番薯、割稻子,样样不嫌累。村里人有个腰酸背痛的小毛病,她也凭着当护士的老本行,帮着按一按、揉一揉,再叮嘱几句用药常识。她的车更是成了村里的“公共交通工具”——路上碰见外出的村民,她顺路捎上;谁家从地里收了青菜萝卜、番薯芋头,只管往后备箱里堆,沾着泥巴也不怕。“洗洗就干净了,能帮一把是一把。”宣利月说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村里人习惯了宣利月的存在,还亲切地叫她“照相阿姨”或者“西山头阿姨”。大家也不再躲镜头,反而争相邀请她记录生活中的重要时刻。宣利月总是随叫随到,还会精心挑选,自费洗出照片送给村民。“目前已经送出去1000多张,大家都很喜欢我拍的照片。”宣利月自豪地说,“现在我在村里有很多朋友,走到哪家都能坐下来吃顿饭。”
五万余张照片,拼出库区最后的烟火气
住在村里的这些日子,宣利月攒下了五万多张照片。镜岭水库库区的村民——那些即将告别故土的老人,那些尚不知离别滋味的孩童,都成了她镜头里的主角,见证着村民们的喜怒哀乐。
3月19日下午,宣利月打开电脑,给记者看她分门别类归好的影像档案。“最后一个年”“搬家”“董汉清”“笑脸”“乘凉”……一个个文件夹像时间的切片,把库区最后的烟火气一片片拼了出来。
她点开一张照片。屏幕上,两位老人怀抱金黄的稻谷,满脸皱纹在笑容里舒展开来,像被阳光熨平了一样。
“这是大畈村81岁的潘妃娟和她老伴。”宣利月说。那是去年10月,老两口在田里收割最后一季稻子。她背着相机走进田间按下快门,为他们拍下了这张珍贵的合影。拍完照,她还卷起裤腿,帮老人割完一整片稻田才满意地离开。
“最后一个年”里,家家户户包粽子、做豆腐、杀鸡宰鸭,灶台边热气腾腾。为了拍下这些,宣利月今年春节没有回家,就守在村里挨家挨户地拍摄。
“乘凉”有蒲扇、竹床和溪水声,“笑脸”是村民站在自家门口最自然的模样,“董汉清”拍下了一位赤脚医生70多岁还背着药箱走山路的背影,“搬家”则装着第一批移民村——小泉溪村村民临别前的最后一眼回望。
不止她一人,24位摄影师的“抢拍”行动
宣利月的镜头背后,还有一群人。
在镜岭水库库区的山野村落间,“我的家乡·镜岭水库影像档案”新昌驻地摄影工作坊的24名摄影师,正做着同一件事:赶在推土机轰鸣之前,赶在湖水漫涨之前,把这片土地最后的模样,一帧一帧保留下来。
镜岭水库是浙江省“十四五”期间库容最大、移民人口最多、单体投资最大的水利工程。5400多户、1.2万余人,10个行政村中有8个要整村搬迁。工程的齿轮一旦转动,村庄的命运便进入了倒计时。
50多年前,新昌建设长诏水库,因条件所限,库区拆迁几乎没留下任何影像。那段空白,成了几代新昌人心头的遗憾。“这一次,不能再让历史重演。”县摄影家协会主席吕跃兵说。
2024年12月,“我的家乡·镜岭水库影像档案”新昌驻地摄影工作坊应运而生。24名成员分成4个小组,围绕风光、人物、地标、物件等50多个选题,开始了与时间赛跑的抢救性拍摄。
像宣利月一样,工作坊的其他23位摄影师也成了节日的“逆行者”:当春节、国庆别人阖家团圆时,恰是他们最忙碌的时刻。他们穿行在即将消失的村落里,追着最后的人间烟火,定格最后一张全家福、全村福。“我们既要拍‘镜水屏山’的灵秀,更要留下有史料价值的人文记忆。”吕跃兵说。
如今,县档案馆已为这些影像敞开了永久收藏的大门。那些精心拍下的全家福、全村福,不再只是一张照片——它们将被编上档案号,成为跨越时空的历史注脚。
当湖水最终漫过这片土地,后人再回望故乡时,依然能看见祖辈的笑脸,听见乡音的回响,触摸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岁月。
这,就是宣利月和她的伙伴们,日夜奔走的意义。



